2017-01-05*

致那些為房東打工的日子

  致那些為房東打工的日子

  文/殘小雪

  和一個朋友說,我北漂曆程的第一個夢想,就是一個人住,這個夢想在來北京的第四年,終於實現了。

  盡管,這讓我成為一個租房的房奴,比那些有房產證的房奴再卑微個一百條街。

  但這是我的夢想啊,跪著也得把它拿到手。

  我從不羨慕那些熱熱鬧鬧的女生合租的故事,大概是關於合租,從沒有什麽快樂可言。

  1

  先來說說來北京的第一個房子。

  距離正式抵達北京的前一周,在豆瓣的某小組發了求租的帖子,非常幸運,有個網友手上房子轉租,距離公主墳地鐵步行12分鍾的距離。看了照片覺得不錯,就讓他幫忙預留。

  在北京的多年後,依然感覺那時豆瓣網友的彼此信任真的非常可貴。

  抵達北京的當天,拎了兩個大包、兩個大行李箱,從趙公口的長途車站下車,沒錢打車,去坐公交車,上車前很忐忑不安,擔心行李太多會遭到別人的嫌棄。然而剛好是首發站,售票員阿姨非常熱情,和司機說多等一會兒,把行李放到最後一排去,別擋住前麵的門。

  到了地方,先去朋友那裏落腳,有幾個大學同學提前安頓了下來。他們住在一個被格成無數隔斷的戶型,三個男生住一個不到6平方米的隔斷間,隻有門,沒窗戶,牆壁也不隔音,旁邊鄰居打嗝都聽得清清楚楚。裏麵是兩個上下鋪和一個木板搭出來的電腦桌,擺著一台破電腦,地上擺滿了生活的瑣碎雜物,塞上我們的行李之後,已經滿得進不去人了。

  晚上去網友那裏看了房子,還不錯,立即確定租住,他第二天可以搬出。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了個麵包車,搬入新居。臨走前,這位靠譜網友還幫忙把房間打掃得幹幹淨淨。房子在一個很舊的小區,一個二層的小樓,漆黑的樓道,有太多散發著陳年黴味的雜物。房間是個三居室,另外兩間住了一個記者和一個媒體男。還算寬敞,除了一張床和寫字桌,前任房客還給留下了一個簡易的衣櫃和椅子,讓當時貧瘠的我又可以省下一些錢。

  收拾妥當之後,我去樓下的市場買了些極簡單的日用品,花費最多的,是一個炒鍋。

  大概在下午三點,吃了新居的第一頓飯,菠菜炒雞蛋,小米粥。那時候信心滿滿熱淚盈眶,以為幸福的生活就可以這樣繼續下去了。

  那時候,每天要擠一號線去東三環上班。第一天上班,我非常奢侈地買了個雞蛋灌餅做早餐,拎著去地鐵站,等了五趟都沒擠上去。最後上去了,我的胳膊僵硬地固定一個姿勢維持很久動不了,身邊的人都是苦大仇深的表情,不少人把書和報紙舉在頭頂看。

  我覺得這個城市雖然辛苦,但依然保持活力。

  到了國貿換乘,那條長長的擁擠的路,是我有生之年見過的最擁擠的陣仗。人們麻木僵直地緩慢挪動著腳步,沒有人說話,那麽擁擠卻那麽沉默,像是一大波蠕動的僵屍。

  晚上回去,住在隔壁的媒體男說,早晨洗漱聲音能不能小一點,他睡眠淺,我走得早總是吵到他。

  因為洗手間就在他隔壁,老房子隔音差,後來我索性早晨都去廚房洗漱,還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一個星期後,他又來了,說我每天早晨都吵得他沒辦法睡覺。後來我索性端了盆子,洗漱都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個星期後,他依舊不滿意。

  我那時的生活模式是每天7點去等擁擠的地鐵,一整天在公司裏也聽不懂老板的工作和同事的對話,下了班回家還有加班的稿子要改,對一個實習生來說壓力大得都沒空流眼淚,晚上下班還要聽鄰居沒完沒了的抱怨。

  後來他的抱怨就升級成了我們的爭吵,在他囉唆完之後,我的憤怒沒辦法忍耐和藏匿,我一拍桌子大吼道,你要我怎麽辦,到底我能怎麽辦?

  老房子很舊,刮風下雨的時候屋子裏就簌簌掉牆皮,早晨一睜眼滿地白色的石灰碎片。時不時門外的走廊還有老鼠跑來跑去。屋頂上麵還有個通風的管道,有一次還有一隻小貓卡在裏麵,喵喵叫了好幾天嚇得我睡不著。後來沒動靜了,不知道是走了,還是餓死了。

  最讓我沒辦法忍受的,是從地鐵站走回家的那段路,到了晚上樹上滿滿的烏鴉。緊張的心跳出來,再自己塞回去。

  後來我忍無可忍,終於決定搬走了。提前在公司附近找了個房子,是原租戶轉租的二房東出租的房,看完決定要租,提出付定金,對方堅持不收定金,到時候直接搬過來就好。

  到了搬家那天,一切都收拾妥當,這個房子接手的人都搬進來了,我們也馬上要走,那個二房東打來電話說房子不租了。

  一瞬間,我就陷入了即將淪落街頭的境地。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老板忽然讓我周末交個稿子,客戶有個急活要做。那時候我家網線都給裝進箱子裏了。

  於是又連上網,寫完了稿子,在網上繼續找房子,打電話就問能不能立即入住,多數的回複是,不行。

  後來終於有一個小次臥,原房客已搬走,迅速出發去看房子,是個兩居室,主臥住了對情侶,覺得還不錯。看完房子出來之後,天都要黑了。

  2

  迅速地搬入新居,收拾好床鋪之後已經快要10點了。新的合租夥伴做了蠻豐盛的一頓晚餐,說一定要招待我們吃頓飯,那是在北京很少感覺到的溫暖。

  合租夥伴是自由職業,每天都待在家裏,時不時有朋友過來吃飯,養了一隻泰迪,他們顧不上照顧的時候,我就替他們出去遛遛狗,當然,大多數時候,我比他們還要忙。

  小臥室特別小,甚至沒有辦公桌,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盤腿坐在床上,把筆記本擺在窗台上加班。後來天就冷了,我就裹著被子坐在那兒,鄰居常常笑我說,路過門口看見我像個待在窗邊的大粽子。

  因為住得實在擁擠,而且陽台在主臥,我晾曬衣服極不方便,經常因為他們沒有起床,早晨上班找不到衣服穿。

  房子的租期隻剩四個月,結束之後我又踏上了新的求租之路。

  3

  第三個房子,是個兩居室的次臥,還是很舊的塔樓。沒有廚房,所謂的廚房就是在陽台上的一個燃氣灶,水龍頭在客廳,很奇怪的擺設方式。

  主臥住了三個女生,其中的一個是二房東,她整租下來之後,把自己的主臥分租給了另外兩個姑娘。

  我用了很長時間,都想不透和兩個陌生人住在一個房間是什麽樣的感覺。

  二房東的男朋友周末回來和她一起做飯吃,他永遠都搞不清楚櫥櫃裏的碗盤歸屬,每次都用我唯一的湯碗做飯,吃完之後丟在水池裏忘記洗。我有和他提起此事無數次,然而他依舊沒有長記性的意思。

  A姑娘,經常分不清冰箱裏的食物歸屬,無數次拿走我在冰箱裏的雞蛋,導致我晚飯沒有著落。那時候我大部分的晚飯都是蔬菜炒雞蛋,她吃光了我最後的雞蛋,我就隻能吃一盤菜了。

  後來有個姑娘退租,又新來了一個B姑娘,大概是有潔癖和各種強迫症。她每天早上不到6點起床在鍋裏煮豆子,然後洗鍋洗碗,直到8點上班。傍晚6點準時下班,洗飯盒、煮豆子、做飯、洗鍋、洗衣服一直到半夜12點。此期間水龍頭是一直開著的。

  我坐在房間裏,隻要是醒著的時候就聽到客廳裏嘩嘩的流水聲。

  嘩嘩,嘩嘩,嘩嘩。連做夢的時候都是這個聲音。

  那段時間大概是因為噪音,我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晚上在房間加班的時候,我每次都會和她起爭執,接同事電話也會發脾氣。幾乎變成了一個在夾縫裏生存的怨婦。

  後來我狠了狠心,又要搬家,因為實在不想自己變成那樣一個對生活充滿怨氣心胸和房間一樣狹隘的人。

  4

  這一次算是好運氣,在找房的途中,恰巧遇到了房東。當時房東老太太在和別人聊天,說起租房子的事情,我就過去搭訕,看了房子,決定整租下來再分租出去,還省下了中介費。

  這一次,我住了寬敞的主臥,次臥租給了豆瓣認識的一對小夫妻。倆人都是宅男宅女,平時安安靜靜地在屋子裏打遊戲。

  唯一的困擾是他們倆有非常嚴重的安全感缺失,睡覺之前一定要把大門鎖從裏麵反鎖起來,那陣子我工作特別忙,經常加班到半夜,回來之後就打不開門,隻得打電話把他們吵起來給我開門。

  後來已經演化成我的請求短信。我要加班的話,在大概10點之前得給人家兩口子發短信,說我要加班,不要鎖門。

  再後來,又一年冬天來了。我的苦難來了。

  這個房間以前房東不住,當作客廳用,把陽台和臥室打通了。供暖之前,我冷得每天回家要穿羽絨服。供暖之後,暖氣還是不熱,深冬來了,我不僅要穿羽絨服,還得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睡覺前開著電熱毯,蓋兩層厚被子。那時候,我工作也很忙,晚上裹著被子打字,手一直凍得冰涼。早晨起來煮粥喝,盛出來去洗個臉的工夫就全冷了。

  房東後來還問我,房間溫度是不是不夠18℃?

  我說是,都快零下了。

  他說,那你湊合住吧,我們以前住的時候也不熱。

  春天來了,一年的租期滿了,然後該分手的也分手了,我又搬家了。

  5

  又租了一個很小但五髒俱全的小次臥,牆上有一個特別大特別實用的儲物櫃解決了雜物無處擺放的困擾。

  房間裏的一切都很合理,合租的是一對中年夫妻,脾氣好且善良,幾乎一切都不用我來操心,家電維修、水電繳費都是他們來做。

  那時候,我的生活漸漸好起來,把自己的小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桌子很大很長,一部分辦公,一部分擺著烤箱和電壓力鍋,空閑的時間當作廚房之用。

  小區附近有一個特別大的菜市場,每個周末我固定去采購,買新鮮的蔬菜、蘋果,還有一個攤位的好吃的烙餅。

  後來,夫妻倆告訴我,房子不租了,他們買了房子要搬走了。

  6

  這一次,換了新一些的小區,三居室,另外的房間住的都是女生。她們吃了飯不洗碗,全都堆在廚房裏,我有嚴重的洗碗強迫症,見不得不幹淨的廚房,於是也很少做飯,隻是簡單地用壓力鍋在自己房間裏煮點東西吃。

  每天晚上,她們在客廳裏看娛樂節目,哈哈哈哈笑個不停,我在房間裏加班幹活,隻得戴上耳機,或者我會去咖啡店。

  冰箱裏的東西,她們放進去就從不拿出來,零食放到過期,水果放到發黴長毛,到最後我幾乎也不怎麽用冰箱了。

  有個姑娘經常帶幾個gay密來家裏聊天,敞著門說話,大笑,一邊還在忙工作的我不停地被打擾。

  小區還算比較完善,附近有營業到淩晨的咖啡店,有24小時的便利店,有小菜市場,有早點攤,那家早點攤我有幾次通宵加班天亮回家的時候買小籠包吃。

  有幾個約過會的男人把車停在那裏接過我,然後又送我回來,有的人再也沒出現過。

  和幾個閨蜜一起喝醉了,和我回家過夜,徹夜聊天,醒來我煮疙瘩湯一起喝,有的人也就此道別。

  7

  距離那房子到期前兩個星期,接到消息,公司要安排我到外地去駐場半年。我慌裏慌張地打包行李。十個大號的紙箱子,我在北京的一切過去和現在。

  臨時送到朋友家裏,他把陽台的空處借給我。我帶著兩個箱子,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的飛機飛往南方。

  一個星期後,業務沒有什麽進展,公司又叫我回來。

  那段時間,我焦慮得徹夜難眠。那些說有事來找我的朋友統統不見了,伸出援手的不過三兩個平日裏疏於聯絡的人。

  第一次知道好朋友的意義。

  我無助且迷茫地在酒店裏待了兩天,約中介看房子,從早到晚,不吃也不喝,一處一處地看下去。

  後來,終於找到一個位置還算滿意的一居室,我的合租生活,徹底結束了。

  一個人的家,收拾了好幾天才算妥當,淘寶買了很多大件,快遞員一趟一趟地送。回家的時候,異常安靜。

  終於浴室門在我打開的時候沒有陌生人帶著潮濕的沐浴露味,陽台的晾衣繩上沒有出現別人的內衣和床單,垃圾桶裏沒有別人扔的外賣盒子,洗碗池裏沒有別人丟下的沾滿油漬的鍋。

  我買新的碗筷和窗簾,用新的鍋和圍裙,一切都屬於一個人的,這才算是家的樣子吧。

T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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