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08*

北京鼠族:我很急,我真的很急

  北京鼠族:我很急,我真的很急

  文/緩緩君

  有一位讀者對我說:

  我是今年的大學畢業生,現在就職於一家大型國企。3個月了,很閑,很浪費時間,我確定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我不斷地問自己,未來的路在哪裏?

  我想轉行,我願意腳踏實地,願意付出努力,但是自問沒有過硬的實力,所以想報讀一個計算機培訓班試試。

  這讓我想起NHK拍的一部紀錄片,片名是《北京鼠族》。

  鼠族是對住在地下室的北漂們的一種揶揄,因為收入不高,又想留在帝都,他們不得不像老鼠一樣成群地生活在地下室。

  1、另一個帝都

  如果以地平線為界,地麵之上的帝都,是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而地平線之下,是如巢穴一般蔓延的地下出租屋,這裏是另一個帝都。

  小區內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門,是通往地下都市的入口。

  走下深邃的樓梯,地下道路如迷宮一樣蔓延。穿越黑暗,在狹小通道的兩側,排列著一個又一個出租屋,陰暗、狹小,沒有窗戶,沒有廁所。

  洗漱池是公用的,盡管肮髒又潮濕,但洗碗、洗澡、洗衣都在這裏。

  如果要做飯,那就要把電磁爐拿到通道去,若是在狹小的房間裏,熱氣及煙霧會極其嗆人。

  地下出租屋原本是冷戰時期挖的防空壕,因為地麵租金太高,這裏成為了廉價的聚居地。

  誰都知道地下的世界髒、亂、差,更重要的是——不安全。

  可是,這裏也是無數寒門子弟和外來務工人員唯一可以支付得起的落腳地,或者說,地下室已演化成了一種獨特的生態環境。

  從2010年起,北京市就已著手清理地下室,直到如今,清理工作依然在繼續。

  2、這裏的機會大於任何地方

  小楊畢業於河北某工業大學的計算機專業,原本已被當地的大型國企錄取,但因為不想被困於深井,他想利用自己的專業技術碰一碰機遇,便義無反顧地辭掉國企的工作來到了北京。

  小楊說,爸媽想讓他回家考公務員,做一份穩定的工作。他很理解爸媽的想法,但還是想在北京再堅持一下。

  北京是一個國際大都市,這裏的機會大於其他的任何地方。

  小楊很肯定地說。

  小楊的夢想,是利用自己的電腦技術,開一個投資公司。鼠居一年後,卻成了證券公司的編外員工,負責客戶開拓。

  每天,他穿一身廉價的西裝,遊走在銀行,對著人流一次又一次地問:

  你好,現在可以免費開戶做股票,請問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跟著小楊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女朋友小王,她找到了一個兒童英語培訓機構當老師。

  有時候下班真的特別累,也想過這麽拚死拚活幹嘛呀,自己又不在爸媽身邊,挺難過的。不過後來想一想吧,如果不在這裏闖一闖就回去,也挺遺憾的。

  女友笑著說。

  3、你住幾居室啊?

  由於要參加一個證券行業的資格考試,忙碌了一天後,小楊還要廢寢忘食地學習,為了實現夢想,他不遺餘力。

  可每當看到路邊高聳的公寓,小楊就會因為巨大的落差而心痛,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擋在前方的障礙,並非隻有戶籍。沒有人脈,沒有門路關係,有的隻是以及無比激烈的競爭。畢竟,像他們這樣的外來青年,實在太多太多。

  一次偶然的聊天,銀行的同事問:你住幾居室啊?

  小楊頓了頓,隻能尷尬地回應:我住地下室……

  嗬嗬,接受不了你知道嗎?對他們來說,這個太那麽什麽(誇張)了,就感覺再那個什麽,你也不至於住地下室吧?所以這就是那種(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他們就感覺地下室離他們太遙遠了。

  生活在地下,工作在地上,穿梭於兩個世界之間的小楊,覺得自己和同事完全不是一類人。

  同一時期來到地下室居住的外來青年,大多不到半年就離開了這裏。唯一留下來的兩三好友,偶爾會聚在一起聊天,又或者說,控訴眼下的遭遇。

  北京要清理地下室了。

  歸根結底就是要清除外來人員,外來人員太多了。

  對,其實這就是一種淘汰。誰強誰就能留下,混得不好的你就得走。

  你可以不來麽,誰讓你來了?小楊自嘲道。

  但是這是把人往死路逼,連住的地方都要沒了。朋友說。

  可是,這就是北京的生存法則。

  小楊下班回家後還要準備證券行業的資格考試

  4、我們賺的錢都不夠堵那些窟窿

  盡管小楊早有覺悟麵對艱苦,但也沒料到擋在前麵的牆如此之厚。

  我現在就有一個困惑,就算你很努力,可如果按照正常的模式走下來的話,你奮鬥一輩子,還是買不起北京的一套房。

  你享受不到生活的幸福,那再去搞一個幸福感指標,那這還有什麽意義呢?生活就沒有盼頭了。

  在地下室住久了,女朋友的心也開始動搖了。

  我覺得住在那兒吧,完全會影響我的心情,影響我的工作,影響我的身體,我覺得身體當然是最重要的。女朋友抱怨。

  你確定你搬到樓上就能煥然一新?你確定?

  ……

  你覺得現在的很多問題都是因為住在地下室?

  ……

  你要覺得住在這兒確實是不習慣,那就搬。那你就別管其他了,回頭……回頭錢再說。但是現在,你想搬到哪兒,然後你要找個什麽樣的價位我們得先定下來。

  不要超過XX元。

  那就是隔斷間,不然肯定超。關鍵是,如果咱這個月搬,正好碰到少傑(朋友)結婚要筆錢,拿不出來啊

  ……

  信用卡你都還完了嗎?女友問。

  還沒。

  還有幾個沒還?

  說找房的事兒,你幹嘛說信用卡。

  咱們必須要考慮到這件事情啊,隻有你考慮它了你才能有下一步計劃。我覺得現在壓力太大了,真的。

  大什麽呀……

  我們賺的錢都不夠堵那些窟窿了。

  哎……沒事兒啊,別想那麽多。咱現在賺的越來越多了,隻會更好。對不對?

  ……

  你怎麽了?嗯?啊?

  ……

  女友默默低頭走路,談話戛然而止。

  5、先有了生活保障,再考慮戀愛

  與小楊一樣,在地下室生活的大多數年輕人,都沒有告訴父母自己的情況。

  師文是一位24歲的姑娘,大學學的是動畫製作,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動畫製作人,隻身來到了北京闖蕩,是希望趁父母還健康的時候,能夠帶他們去想去的地方走一走,

  最初,她在一家小型動畫公司工作,並在公司交了男朋友。

  但是,男朋友無法適應北京的高強度競爭和巨大的壓力,有一天,突然就走了。

  不久後,師文也離開了公司。

  有男朋友的時候肯定也想有將來,可分手後自己也覺得不太現實。兩個人都漂在北京,什麽都沒有。

  如果說裸婚的話,以後生活沒保障啊。成天為柴米油鹽吵架,日子也過不好。先有了生活保障以後,再考慮戀愛吧。

  由於擔心被趕出地下出租屋,師文急著要趕緊找一份工作,她去了一所動畫公司麵試,期望做動畫人設,她喜歡做手繪。

  談話的尾聲,交流了期望薪資之後,HR表示薪水在預定的薪酬範圍內。

  按照公司程序,我們還要再商量一下。HR說。

  從此便杳無音訊。

  6、我特別急啊,真的特別急

  由於生活費已所剩無幾,師文在考慮要不要向父母求助。

  來了以後,也不知道以後能混成什麽樣子,心裏沒底兒,再加上家人本來也是不支持的,壓力很大。

  我覺得,多少還是想家的,可要是就這樣回去了,太丟人了。

  我要是在這兒吃什麽苦啊,或者我壓力大,我覺得都沒什麽問題。但是我就是特別怕看到爸媽為我操心的那種樣子,我就是特別怕。之所以一年回一次家就是因為看到他們,我心裏就特別難過。

  其實是想家了,但是回去以後心裏壓力可大了。

  我特別急啊,我爸媽他們都快60歲了,真的特別急。

  我想趁他們還健康的時候,能夠帶他們去他們想去的地方走一走啊什麽的。

  師文對著鏡頭一邊哭一邊說,有點語無倫次,隻是好幾次提到了壓力大、特別急。

  可是,作為鼠族,她連照顧自己都有問題。

  在一次大排檔的聚會中,師文問:真是找不著動力了,我都不知道我留在這兒是為什麽?

  朋友A說:你想想你不留在北京,你回家了能做什麽?

  朋友B說:

  我告訴你,我們不能往大了說。大了理想啊什麽的都是扯蛋。說簡單點,就吃飯。最直白的,就是為了吃飯!

  那一群來追夢的年輕人,漂著漂著,沒有了理想,沒有了生活,隻是為了活著。

  這晚之後,節目組再也聯係不上師文了。

  7、留不下的大城市,回不去的故鄉

  老王夫婦是來到北京的第一代民工,最初是住地上的,可隨著房租的不斷走高,他們被逼無奈轉居地下。

  廚師、搬磚、拉貨、清潔工、賣早餐、保姆、超市店員……來到北京26年,這對夫婦一直做著最底層的工作,為這座城市服務。

  在北京有個家,一家人一起生活,這就是老王夫婦的夢想。

  當北京清理地下室的消息傳出時,惆悵如烏雲一般,壓在了這對夫婦的頭上。

  離開故鄉已經26年,農地已經荒廢,不可能再回去,如果再被趕出這最後的居所,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留不下的大城市,回不去的故鄉,這是無情的命運之網。

  這一輩子已經玩完了。

  未來迷失在涕淚交加。

  8、一個北京人眼中的北漂

  前幾天我在自己的公眾號發起了關於北漂、上漂的話題,有一位讀者給了我一段長長的留言:

  我是地道的北京人,之前在公司認識了一個年輕人,他挺瘦的,南開畢業,有思想,我很欣賞他。

  在餐廳遇見時,他總是點兩個素菜一碗米飯,我以為他不喜歡吃肉。

  我從來沒覺得公司裏的外地人跟我有什麽不同,但通過跟他的接觸,我了解到他的收入很低,最初我有些吃驚,後來,我還了解了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真實的北漂生活。

  剛進公司的時候他有女朋友,可不久之後,因為女友老媽的反對,他被迫分手,從他們合租的屋子裏被趕了出來,連衣服都沒拿出來。

  他女友的媽媽說:花了這麽多錢培養女兒,讓她上大學,讓她學鋼琴,一定要嫁一個在北京有兩套房子的人。

  當時他們已經好了三年,他確實是受刺激了,從那以後他就很激進。

  我比他大8歲,又是行業裏的老人,就通過關係把他介紹到了同行業的一流公司。

  他很努力,在新公司做了三年,總裁都開口要他做秘書,收入提高了,但也特別辛苦。

  今年,他在北京買了房和車,他們領導給他介紹了同單位的一個女友,十月他們奉子完婚了。

  如今,他在朋友眼裏是成功的,有房,有車,有事業,有太太,還快有孩子了。

  可是,結婚前他來找我聊天,說每個月要還很多貸款,又要有孩子了,壓力太大。

  我問他為什麽要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為什麽不量力而行?

  他說大不了就去死。

  他活的太累,身心疲憊,才過了四年,就老了很多。

  上一次見麵時,我看到他把車鑰匙別在褲腰帶上,拿著老氣的手包。我想提醒他,一個有品味的人絕對不會把鑰匙別在褲子上,但是我選擇了閉嘴,他有他的人生。

  現在房子這麽貴,如果不是特別優秀的或是通過婚姻留下來的,都不太可能。

  就說他吧,雖然很努力在北京買了房,首付耗光了父母在老家的所有財產,連老家的房子都賣了。而他找了一個同樣是外地的姑娘,他們生的孩子以後還不能在北京上高中,考學還要到河北去,這一輩子的努力還是不能解決後代的身份問題,不免悲涼。

  新北京人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才能紮下根來。

  我也認識幾個非常優秀的男士,他們跟我說,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找個北京姑娘生個孩子,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北京戶口,至於以後的事再說了,能在一起過下去是最好,過不下去就離,我覺得特恐怖。

  9、命運之網,總有漏網之魚

  平台決定機遇。

  北京擁有全國最優質的政治資源、商業資源、教育資源、人力資源……對於沒有背景的寒門子弟,對於試圖突破原生階層的小鎮青年,對於想靠打工改善生活的外來務工人員,這裏是一個無可取代的平台。

  可是,人口的不斷湧入,讓北京人滿為患,這裏的交通極度擁堵,城市治理越來越難,這讓政府很為難。

  而對於北京的土著,一方麵享受著外來務工人員提供的服務,另一方麵又排斥外來的精英湧入,激烈的競爭壓縮了土著的生存空間,願意幫助外來青年的隻是極少數,更多的人,是希望他們離開,並且,越是無能,越是排外。

  控製人口規模,已成為北京自上而下的共識。

  為此,北京發文要在2020年把常住人口控製在2300萬以內,這意味著未來5年,僅有不到130萬人可以擠入北京,更殘酷的是:城六區常住人口要在2014年基礎上下降15個百分點左右。

  北京將上演一場居住地保衛戰,而結果自然也毫無懸念——強者留下,弱者滾蛋。

  逃離北上廣將不再是一種選擇,而是你要麵對的無奈。

  那些來北京追夢的人,他們前仆後繼,所以北京從來都不缺乏夢想,這裏的夢想多得就像是空氣中的霧霾,而這堵無行的圍牆,擋不住霧霾,卻擋得住夢想。

  對於文章開頭向我提問的那位讀者,我後來給他的回答是:

  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看得很重,但是從整個社會的觀察尺度來看,它並不關心個人的命運。能夠實現自己理想的永遠隻是少數,因為社會的優質資源永遠是稀缺的,而你可能還要麵對那些看不見的牆。

  所以,一個人能做的,就是做出選擇,並承擔結果。如果你認清了這一點,依然選擇了自己的路,那就努力走下去,並且,永遠不要後悔。

  無論世道怎樣,總會有一些人,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比如下麵這位。

  那些有幸改變命運的人,絕不是靠著一時的衝動和盲目的樂觀,而是像唐僧那樣,明知前路艱難,依然義無反顧。

  命運之網,總有漏網之魚。

  *作者:緩緩君:985高校工科男,時代華語圖書簽約作者。有一些故事,也有一些觀點;有一點理性,也有一點溫度,新書《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已溫情上市。微博:緩緩說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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